上下其手

吕燕/西游七年

纽约与北京有13个小时的时差，星期五从纽约回北京的吕燕在家睡了一整天后，周日下午来到建外SOHO的东田造型做护理，她一个人端坐在椅子上，洗好的头发在做保养，素颜，一脸放松的安静。记者问她是不是已经倒过来了时差，她说这么些年到处跑其实早就不需要倒时差了，主要是生病，上一次在敦煌拍片落下的热伤风还未全好，回来开工前两天刚好有个时间调整一下。

小病的吕燕笑起来声音响亮，那种爽朗完全掩盖了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生病的迹象，在一个小时的采访中，不时有这笑声调剂氛围。平时见多了她在平面大片里招牌式的开怀大笑，总觉得那只是一个造型，而突然与现实里的真实声音联系起来，竟然凭空多了几分自然而感染人的力量。说到底，这是一个没有忧虑的女孩。

巴黎序曲
当初这个没有忧虑感的19岁女孩子如何奇迹般地出现在国际超模队伍中，7年前“奇花绽放”的传奇故事已不值得再提，那次颠覆性地赢得世界超级模特大赛亚军，吕燕还来不及好好享受“一夜成名”的快感，便在一片来自国内“西方审美”的质疑话题中，匆匆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回到巴黎。

之所以是回到巴黎，其实在那次比赛前，吕燕已经开始闯荡巴黎。2000年6月在华侨饭店拍片子的间隙，偶遇在前台退房的巴黎大都会模特经纪公司工作人员，对方的邀请之于当时在国内饱受挫折的吕燕无疑是一个充满赌注性的机会，吕燕豪不犹豫地抓住了它，三个月后，巴黎艾菲尔铁塔附近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公寓，吕燕开始了孤独的巴黎生活，这一年，吕燕19岁。在北京拿到世界超模大赛亚军回到巴黎后，她并签下了最著名的模特经纪公司麦托波里坦。

亚军头衔只是让吕燕的成名具有了某种可能，巴黎等待她的依然是非常艰苦的生活和工作。吕燕说刚开始的半年到十个月时间，最为辛苦，因为要应对一个傲慢的时尚之都给予自己的各方面磨练，不光是饮食，不关是语言，还有长长的孤独。公司只是负责介绍工作的机会，把握工作本身，还在于模特本人，而能否拿下这个机会，直接关系到有无收入，“会不会挨饿街头”。所以，七年后坦然面对当初一个月吃100多枚鸡蛋的难为情，面对带着快译通倒地铁见客户的辛酸，面对把法语“超市”听成“放屁”的尴尬，吕燕选择一笑而过。

不过巴黎的经历总体来讲是相当顺利的，吕燕很快赢得了一个洗发水广告的拍摄，然后是《VOGUE》，是CHRISTIAN DIOR、LA－COIX的秀，以至于朋友告诉她在卢浮宫、蓬皮杜艺术中心看到她的招贴画，吕燕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顺利。这顺利除了来自于她的努力与韧性，也来自命运的垂青，吕燕说她遇到了一个视自己为干女儿的经纪人Dominique，这位经纪人给自己的女儿取名“LULU”，将吕燕称作大“LULU”。

巴黎，在渐渐的熟悉中变得亲近起来，吕燕开始像一个巴黎人，一边努力工作，一边享受着法国式的生活，喝咖啡、逛街、看电影、泡club，在不开工的日子里和三五朋友去欧洲别的国家旅行。四年时间，大街小巷都逛遍了，尤其是她喜欢的第1、第4、第16区，“总之在巴黎肯定不会迷路，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我是一个地陪，到巴黎都是我带大家出去吃去喝，去看展览，去很好玩的地方。”

到纽约去！
然而终究还是厌倦了。

巴黎的舒适安稳盛不下吕燕的年轻，她开始向往更刺激、更新鲜的生活，寻找更有挑战的城市。伦敦太接近巴黎，而且太贵，于是来到纽约，并安下家来做了长期发展的打算。有了四年巴黎的生活经验，问她在纽约是不是相对容易些，“容易很多，这里的街道很好认，英语也很流畅了，生活完全不是问题。”

相比较于巴黎、米兰、伦敦这样老牌的时装都市，“纽约时装业没有巴黎的奢侈，没有伦敦的酷，没有米兰的大牌，显得特别商业化”，吕燕其实是嫌弃这里的时装工业的，但这里是给人活力和更多机会的城市，吕燕在采访中两次说这座城市总是有“使不完的力”，纽约进展相当顺利，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生活，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在内心更喜欢巴黎的氛围，但吕燕在国外的第一个家，却是安在纽约，她在BLOG里这样描写位于曼哈顿雀儿喜（Chelsea）的家与生活：“我在纽约住的公寓，虽然不大，但是阳光充足，很温馨，是我的一个小小避风港。而且我住在一个很方便的区域Chelsea，这个区域有它自己很强的life style，大到时髦的boutique 酒店如Gansevort hotel、SOHO HOUSE、MARITIME HOTEL等，最热门的餐厅Hiro、spicy market、park、cook shop；最hot的club如aer、MARQUEE、CAIN、PM、HOME、GUEST……多的数不胜数，购物更是有《Sexy and City》里面的Meat Packing District，大小名牌专卖店服务都特别周到，还有全纽约最大的健身房Chelsea piers。总之呢，这个区域是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从我家去上面我所说的地方，只要走几条街都能到了。”而吕燕在工作外的闲暇时光，就基本上都打发在这些能带来不同生活体验的时髦之地。

而巴黎，却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吕燕的生活，现在还坚持每两个月回去一次，拍片，或者休假。而身为国内某时尚杂志国际编辑的吕燕，也开始幕后工作，同时还为一些品牌操作大片，甚至有电影方面的演出计划，虽然不是工作的重心，却都是她热爱之事，她开始熟练运用巴黎或者纽约的经验、资源，来证明她不是大家所想象的那种“花瓶模特”。

叹世界
现在，吕燕某一周的行程可能是这样：北京-纽约-巴黎-日内瓦；而某一月的行程可能是这样：纽约-北京-三亚-北京-杭州-北京-纽约-巴黎-纽约，一半是工作，一半是生活，在国外，其实有更多生活的色彩，而回国，更主要的还是工作。频繁行走在世界各地的吕燕，建立起越来越强大的自信。似乎在从江西银石矿出来后，她就没有停止过自己向外看的步伐。

永远不缺派对生活的吕燕一会儿出现在巴黎时装周结束后karl lagerfeld的家庭party，一会儿是摩纳哥王子私人沙滩party的座上宾，或者在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慢慢消磨时间，抑或在以色列参加好友fiona持续五日的盛大婚礼。奥地利拍广告时候巧克力吃到想吐，波尔多度假时红酒喝到不愿归，在戛纳baoli club“夜夜笙歌”厌倦后，一伙朋友开车去普罗旺斯住上三天；也可以在感恩节无聊的下午突然接到好友电话，十分钟后下楼赶去墨西哥的飞机……吕燕把外出的游玩叫做春游，那是很小时候学生年代的记忆，因为工作的关系，身边往往一大帮朋友在一起玩，她很享受这种春游的感觉。

在这样一场漫游世界的旅行中，吕燕感觉到自己成长的力量，那种力量是自信的放大，所以才有了今天“把我放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我也不会害怕了”。相对于现在越来越快速的消费时代，模特的新陈代谢也越来越快速，成就一个新的super model似乎已越来越难，面对这个现实，虽然从来没有提到过“超模”这个词，但能相当清晰地感受到吕燕内心的庆幸，而她说，要是再出道几年，就更好了。回忆七年的历程，吕燕说她用三五年的时间，完全了一个普通人或许要十五年才能经历的路，这份辛苦带给她的不只是成长，还有心理的成熟，而关于生命力这回事，难怪她形容自己是小草，而不是鲜花：“我觉得我是一株小草，到哪都能长出来，风吹雨打都不怕，真的，我不说自己是花，我觉得自己是草。现在你把我放在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可以生存，一点都不怕，不担心。”

七年，四年巴黎，三年纽约，吕燕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成长阶段。很想知道，如果纽约呆腻了呢？“说不定我就回北京了”，吕燕不假思索地答上来。然后问她，那会有什么宏大计划吗？——“没什么计划，其实我是不做计划的人”。很难说这是吕燕依然年轻的优势，还是骨子里自信的优势。

B=《THE BUND》 L=吕燕

B：说说你的巴黎情结。
L：巴黎是我真正长大的地方，因为到巴黎之前我是从乡下到北京，北京没有呆多长时间就去了巴黎，那时候思想特别空白，生活经历也一片空白，特别单纯，我觉自己像一张白纸到了巴黎，生活阅历啊，思想啊，都在这上面慢慢长大。在巴黎的四年基本上是我新的生命的开始，所以基本上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会挺想巴黎的，而且就算搬去纽约了，每两个月都会去一次巴黎。我是希望在巴黎、纽约、北京都有自己的家，现在差巴黎了。

刚到巴黎的时候会有一些困难，花了半年到十个月时间才完完全全克服。首先是吃，吃不惯那里的东西，其次是语言，没办法跟人家沟通，便开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蹦，到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到后来比较流畅地跟人说话。其实挺不容易的，我觉得最难的是没人说话，没法跟人沟通，又不认识任何人，我成天就是工作、回家，哪怕我去博物馆看东西，也是一个哑巴，那种寂寞和孤单是很可怕的，而那个阶段熬过去了，就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B：在巴黎的时候，过着很欧洲式的生活吗？
L：我一直都早起床，七八点钟吧，我一天睡超过8个小时，会一天没精神。早上我一般自己做早餐，吃完之后，自己在家里洗衣服，整理东西，巴黎午饭吃得晚，一般约朋友两点钟吃饭，吃完后去逛街，看电影，这是我最喜欢的，还有和朋友出去喝咖啡，这个是铁定不少的。晚上几个朋友吃了晚饭后，再去club玩。如果大家这个星期不工作，就会约在一块出去周边城市或国家旅游。欧洲城市之间离得近，时常都是开车出去玩，从巴黎去欧洲其他地方特别方便，所以那时候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基本上都跑遍了。
巴黎是特别熟悉的，大街小巷我都认识，在巴黎肯定不会迷路，所以在我朋友中，我是一个地陪，到巴黎都是我带大家去吃去喝，去看展览，去很好玩的地方。

B：当初搬到纽约，是公司的安排，还是自己的选择？
L：自己的选择。当时我觉得在巴黎一切都特别顺利，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自己的掌握之内，像面试我也不用去了，客户也见得差不多了，适合我的他们就会直接打电话过来，我开始觉得生活不刺激，没有挑战性。而且法国人生活都比较散漫，住久了自己也会变得懒散。去纽约的话，又是从零开始，我觉得又有希望了，又能见到新的人，见到不同的客户，交到新的朋友，住到新的地方，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不安分的因素又跳出来，于是决定搬到纽约去。而且公司也不是同一家，换了另一家，但两家公司是有业务上的合作。我的经纪人对我特别好，她都依我，只要我开心就好。

B：有了巴黎四年的生活经验，去纽约后是不是会很容易些？纽约的确带给你自己所期待的新鲜感吗？
L：在纽约其实已经很容易很容易了，纽约的街道也是一、二、三、四排列，十大道五大道的，很好识别。那时候我已经会说英语了，生活完全没有问题，纽约的china town又特别大。纽约给人二十四小时都在变的那种，有使不完的力，有点像上海，我很容易适应。而且在纽约有特别多的展览、画廊的opening，还有很多博物馆，有吃不完的餐厅，去不完的夜店，你会觉得生活节奏特别快，充满刺激的。这个城市很很适合年轻人，但如果我成家立业了，不会选择住在纽约，比较适合住在巴黎。我觉得纽约是很残酷的。

B：成长的过程里，有没有耍大牌的经历？遇到耍大牌的人你会怎么办？
L：有过，大概在2002年-2003年，有过半年的时间。可能自己成名的路太快了，自己把自己当根葱，比如某个名牌请我去参加活动，送我东西，我觉得这是应该的，还老挑人家毛病，没事找事。其实那时候特别容易烦躁，也是跟内心的压力有关吧，直到有一次，得罪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被人一句话点醒了，冯海说大家来都是为了完成一件事情，但如果你耍脾气、较劲的话，这件事情就到这里没有办法前进了。所以那时候我跟冯海东田说，不管我做什么做错了，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在后面拉我一把，我只是一个小姑娘，也不是一个完人。我们走过来都有这样一个浮躁期，一夜之间，脑子开窍了，什么都看得开了。那是我的浮躁期，工作中我还是很谦虚的，我是对自己工作特别自信的人。而我遇到耍大牌的人，也没办法，只会很生气。

B：今年是你事业发展的第七个年头，会不会有所谓七年之痒的感觉？
L：我现在的状态很平稳，其实在纽约更像是在生活，早上起床，自己做饭、洗衣服啊，很家常，又有自己的朋友圈，平常工作之外，跟朋友约着去这去那玩，生活很固定，不像在国内，经常忙得一天吃一顿饭，在国外我是每顿饭都吃，反而很稳定。

做了这几年模特，也会感觉到国内工作条件差别之大，所以现在可以说在学其他的东西，像他们的技术、创意，特别的厉害，这个我真的是学习学习，把能看的、能用的全部拿回来。比如摄影师，全世界最好的摄影师最好的团队都在这里，大家都想在这里出人头地，像我们很少有重复合作的摄影师，一个摄影师拍过两次已经算多了，跟不同的摄影师，可以学到他不同于别人的拍摄方式，他的用灯，他的stylish的感觉等等。所以我依然对这个工作有很多新鲜感，并且现在也尝试做一些幕后的工作，比如给时尚杂志做国际编辑，独立操作大片，接触的都是单纯做模特不可能想象的事情，我挺感兴趣的，有机会都会多参与。

B：精彩的国际化生活，带给你最特别的收获是什么？
L：我觉得我花了很短的时间，走了别人要花15年才能完成的经历。我是一株小草，到哪都能长出来，风吹雨打都不怕，真的，我不说自己是花，我觉得自己是草。现在你把我放在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可以生存，一点都不怕，而且我也不担心。

B：这么些年长期在国外游历，获得了大量成长的机会，你觉得自己最大失去是什么？
L：我失去了属于我那个年纪的单纯——不是那个“玩心计”对立面的单纯，那个年纪的女孩，就应该轰轰烈烈地去谈恋爱，就应该什么都不想。我刚出国的时候十八九岁，语言不通，会害怕，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把自己放在一个小圈子里面，对什么事情都有警戒心，所以我在国外一直到23岁都没有谈恋爱，工作忙，到处飞，看了很多东西后，对人的判断力都不一样了，会想到周边的连带反应，所以没有了那种很纯粹的感性。在那四五年里学的东西，绝对是一个人用十五年走的路，至少十年，因为走得太快了，我小时候的记忆都被排出去了一些，人家跟我说一件事情，我觉得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快速的成长，让那种应该有的单纯的过程没有了，是个遗憾。其实我也希望能够单纯地轰轰烈烈地谈个恋爱，像书里写的那样，我常跟我朋友说，我怎么就没有呢。

B：但骨子里对人对事的单纯还是在的？
L：从小我家里人就跟我说，吃亏就是福，不要怕吃亏，所有去国外的模特，去巴黎的，我没有一个没有给过帮助的，有的刚去，我就让他们住我家。因为太难了，当初，我就是受到了冯海东田的帮助，才能顺利去巴黎，而我去国外没钱的时候，也是朋友借钱给我，我受了别人帮助，也要帮别人，我觉得这样才开心，心眼太小的人，其实是在跟自己斗气，自己不开心，活着也没有滋味。而且好人有好报，我挺相信这个的。

B：现在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很想要去加强、需要去学的？
L：语言，我希望学好法语，我希望我的法语说得特别溜。英语还不错，但是要真正像国外的那种，以后真要交一个法国男朋友，好歹可以跟人家正常沟通。

(2007年9月)